欧博官网:“非驴非马”的汉学家和“半吊子”的区域研究

admin 3周前 (10-06) 社会 50 2

1958年3月4日,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校区东方语言系(Department of Oriental Language)教授、著名汉学家薛爱华(Edward H. Schafer, 1913-1991)先生十分罕见识给《美国东方学会会刊》(Journal of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和《亚洲研究杂志》(Journal of Asian Studies)这两个迄今为止依然是北美最主要的亚洲(东方)研究学术期刊投了一封公然信,信中不假掩饰地挑明晰传统汉学所遭遇的逆境,表达了对新兴的“区域主修”(Area Major)的强烈不满,提出汉学家们应当彻底放弃汉学和汉学家这样名重一时的专业和称呼,为自己在语言、文学、历史、哲学和语文学等专业学科中,重新选择一条学术出路,并根据谁人学科通行的学术尺度来要求自己,做一名可与所在学科偕行们举行公平竞争的优异学者。

薛爱华

人人知道,薛爱华是美国著名汉学家,是研究中国中古时期中西物质文化交流史的一位专家,他的名作《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的外来文明研究》是西方汉学研究史上的一部经典著作(Edward H. Schafer, The Golden Peaches of Sarmarkand: A Study of T’ang Exotics,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3. 汉译本:薛爱华著、吴玉贵译,《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进口货研究》,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6年)。学界常有人将薛爱华的学术兴趣、方式和成就与伟大的德裔美国汉学家、博物学家劳佛尔(Berthold Laufer,1874-1934)先生相提并论,他们都继续了传统欧洲汉学的优良传统,其博学深邃的学术品质令人肃然起敬。

《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进口货研究》

薛爱华曾经是1975/1976年度美国东方学会的主席,还历久担任《亚洲研究》东亚部的主编,在国际汉学和东方学界都享有高尚的学术声誉。然而,在他的学术盛年,他也曾遭遇过严重的政治和学术的双重危急。1949年,他由于拒绝加州大学要求每位教授在必须签署的反共忠诚誓约(Anti-Communist Loyalty Oath)上签字,差点就丢掉了教职;1953年,薛爱华取得了加大的终身教职,却正好赶上了与战后冷战中的国际政治形势直接相关的美国大学“区域研究”(Area Studies)急速兴起的时代,这对他所从事的以研究古代语言、文本和文化为主的传统汉学(语文学)研究造成了伟大的困扰和影响,汉学在北美大学人文学术体制内失去了稳固的学术家园,它被更注重于现实政治、经济和国际关系的“中国研究”(China Studies)所取代。

也许就是在这种传统汉学因“区域研究”兴起而面临生计危急的难题形势下,想来平时应该很酷、很淡定的薛先生,竟然撸起了袖子,伸纸捉笔,给他厥后成为其主席和主编的学会和学刊,写下了这封言辞犀利,颇带几分激忿的公然信。在此我们不妨先将薛先生的这封信转译如下:

致《美国东方学会会刊》、《亚洲研究杂志》编辑们的公然信


我谨通过你们向美国东方学会和亚洲研究协会的会员们,稀奇是那些兴趣在远东的成员,转达这条信息。虽然在意见意义相投的同仁圈子里,这早已是一个异常热门的话题,然则在专业的学术期刊上还很少有人公然讨论过——我指的就是那场让现代汉学蒙羞的毫无结果的争吵。是该汉学长大的时刻了!或许也是彻底甩掉“汉学”和“汉学家”这二个曾经名重一时的称呼的时刻了。它们继续被使用自己已成为发生摩擦和误解的一个泉源。我希望我的同仁们能原谅我就这个话题实话实说了。在“汉学家”之间我们都曾听到过诸云云类的说法,好比“语言学家是统计出来的小玩意儿的预言家”“语文学家是吹毛求疵的骨董玩家”、“社会学家是是是而非的抽象概念的贩卖者”,和一百种其余[说法]。对于[争议的]一方主角来说,是人类价值的延续在这场道貌岸然的混战中处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而对于另一方来说,[处于生死关头的是]对科学提高的保证。“古典的”汉学家训斥“现代的”汉学家“时尚地”全神贯注于普遍的社会潮水之中;现代主义者则惋惜传统主义者依旧汲汲于体贴那些鸡毛蒜皮的器械。对于那些已经卸除了“欧洲学家”称呼的幸运的学者来说,这整个排场一定显得很滑稽,只管他们会被欧洲历史,或者欧洲哲学,或者欧洲文学的某些方面困扰,但可以免受毫无意义和令人羞辱的争斗了。将一位醒目的拜占庭古文字学家污蔑为巴尔干政治学的一名平庸的理论家,或者把一位[研究]杜尔哥财政放置的学生污蔑为一位不合格的《新爱洛依丝》(Le Nouvelle Hélo?se)的指斥家,我想,这也许只配受到小看和讽刺。而恰恰就是这一类的事情正在汉学圈子里发生,且多数照样不公然的。手艺的语文学家们自以为是地谈论研究远东社会变革动态的专家们于经典诠释的种种不足;[研究]中国的政治历程的学生们哀叹文本指斥家们于政治理论方面的愚蠢。是让这种空话住手的时刻了!这种糊涂想法的最要害的部门是坚持把一个地理区域作为一个学科,它制造出了我们大学课程中像“区域主修”这样的畸形怪物,它是半吊子的避难所和庸才的收容站。并不存在专用于研究一个区域的严酷的研究方式。一位“欧洲学家”既非鱼亦非鸟,而现在,一名“汉学家”亦同样[既非驴亦非马]。做一名对中国的伟晶岩感兴趣的矿物学家是一回事,而成为一名中国魔玉属[植物]的剖析家则是另一回事。让这位对东亚感兴趣的学者,就像对欧洲或者对拉美感兴趣的学者一样,决议他该是一位文学评论者、一名哲学史家、一名政治学家、一名形貌语言学家或者其他什么器械。为了他的心灵的康健,他应该尽可能多地领会在类似地理[区域]局限内其他学科的偕行们的成就,就像他或可以从一页页地仔细阅读《亚洲研究杂志》和《美国东方学会杂志》获益一样。然则,让他自己在与西班牙文学的指斥家、经院哲学的专家、欧洲政府研究的学生、班图语音韵学的剖析员,或者任何什么适合他的[专业的学者]的公平竞争中去证实他是一名学者。由此看来,坦率地说,以责难其余“汉学家”而给自己冠以“汉学家”头衔者,除非他投身从事的是一个真的可以互作比较的学科,将使自己容易遭受怯懦的指控。指控[别人是]“老派的”和“新潮的”都是没有意义的。做一名好的历史学家或者金石学家的意义才是明晰的;称人为“英雄学家”已成为惹人不快的做法,差别学科的代表对利害的看法是不一样。这种模糊想法的结果是(例如)将断言“某些语文学家(或者社会学家、或语言学家)是二流的”与断言“语文学(或社会学、语言学)是一个二等学科”混为一谈。除了牢固和认可这种混淆之外,“汉学”这个词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在远东的学者中,就是那些语言学家们(我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整体)最认真地推行着他们的职责,并根据在科学的语言学家们中心普遍盛行的尺度评判相互。让语文学家们、历史学家们和社会学家们追随这个优异的楷模吧!我是一名对与物质文化相关的中古汉语文献稀奇体贴的语文学家,我的尺度,举例来说,是由[那些研究]比鲁尼(Al-Biruni, 973-1048)、阿格里克拉(GeorgIUs Agricola,1494-1555)、甚至乔叟(Geoffery Chaucer, 1343-1400)的学生们设定的。我宁愿被评判为一名不成功的语文学家,也不想去拥有自信的“历史学家”或者自尊的“语言学家”(而我曾是这二者)这样的名头。这份小我私家的证词是作为我推荐的这种自我分类[定位]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类型提出的,稳健与否或都不会对这个议题发生私见。人人各尊自便,都别再嚷嚷了吧!

薛爱华(加州大学)

(Edward Schafer, “Open Letter”,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Vol. 78, No. 2[APr. - Jun., 1958], pp. 119-120)

不难看出,这封公然信提出的话题是当汉学面临“区域研究”强势崛起和人文科学学科已有精致分工这双重挑战时,汉学和汉学家应该若何重新确定自己于人文社会科学学术系统内的专业定位问题。薛先生给出的让“汉学长大”的解决方案是效法“欧洲学”的先例,彻底甩掉传统汉学,以顺应北美大学既定的人文社科学术分工体制。同时,他对新兴的“区域研究”这样的畸形怪物示意了强烈的反感,在他看来,对一个地理区域的研究无法组成一个自力的学科,它缺乏严酷的学术方式和学术评判尺度,“区域研究”无异于一个“半吊子的避难所和庸才的收容站(asylums for dilettantes and refuges for mediocrities)”。若是汉学也必须成为一个“半吊子”的“区域研究”类学科,那还不如让它今后消逝。汉学家们与其成为“非鱼非鸟”“非驴非马”的怪物,不如马上起身揖别,各奔前程,转型成为语言、文学、历史、哲学、政治学等差别的学科领域的专家学者,相忘于人文与社会科学研究的大江大湖之中。然则,薛先生自己则郑重声明他既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而是一名对“与物质文化相关的中古汉语文献稀奇体贴的语文学家”。换言之,作为一名传统的汉学家,他依然要守住传统汉学这块在北美大学建制中已经无家可归的学术阵地。


不知道时间都去了那里,这封公然信揭晓至今已经过去了六十余年,今日读来,却依然觉获胜义纷披,意味深长。它不然则我们领会1950年月北美大学中汉学向“中国研究”转变这一段学术史的名贵资料,而且也对我们明白今天天下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的分类,以及“汉学”(国学)和“中国研究”(区域研究)的差别学术取径有很深刻的启发意义。固然,若要充实融会这封信的微言大义,生怕还需要我们下一点语文学的功夫,对它做一番语境化和历史化的处置,注释清晰汉学、语文学和“区域研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领会“区域研究”的兴起何以会对汉学的生计带来云云严重的挑战。

研究英语语言的学者告诉我们:“philology”(语文学)这个单词属于以“-logy”末端、示意“对某物的研究”的复合词局限,同类的复合词有占星学(astrology)、神学(theology)、考古学(archaeology)等等。由于“-logy”这个词素历久被用于缔造专门研究领域的新术语,以是英语中有大量此类复合词。然则,只管“philology”是一个最早被证实属于这一复合词局限的单词,它在结构上却与大多数其他以“-logy”末端的复合词差别。对此,我们可以“archaeology”为例来说明,这个单词包罗两个身分(中心有毗邻身分-o-),第二个身分“-logy”示意行为,即“研究”,第一个身分“archaiOS”示意其工具,即“古老或原始的器械”,以是,它合起来的意思是“考古学”。而在“philology”这里,这个关系是相反的,其行为,即“热爱”,由第一个身分philo示意,其行为的工具,即logos“言语”,或者logia“理性”,则通过第二个身分转达,合起来的字面意思是“对言语之爱”,或者“对理性之爱”,其引申义为“语文学”。

可是,我们不难发现,许多以“logy”末端,示意对“某物的研究”的词汇,大部门都是语文学研究,或者说是以语文学为基本学术方式的某一种很专门的学问。稀奇是那些与东方某个区域、民族(国家)、宗教和文化相关的人文科学学科(humanities),例如汉学(Sinology)、印度学(Indology)、藏学(Tibetology)、突厥学(Turkology)、亚述学(Assyriology)、埃及学(Egyptology)和佛教学(Buddhology)等等,它们无一例外都属于语文学研究局限。这些学科通常也都被归属于广义的东方学(Orientalistics)研究领域之内,从其学术特点来看,大部门又都属于东方语文学(Oriental Philology),或者东方文本语文学(Oriental Textual Philology)的分支学科。

萨义德著《东方主义》1978年初版

顺便说一句,迄今有不少人坚持将萨义德先生的名著Orientalism翻译成《东方学》,这其实是没有若干原理的。只管萨义德确实把西方的东方学,稀奇是它的狭义形式,即西方对近东、阿拉伯天下和伊斯兰教的学术研究,作为他所讨论的“东方主义”的一个主要层面,然则作为学术的东方研究在西方通常被称为Orientalistics (德语Orientalistik),或者Oriental Studies (Orientwissenschaft东方科学),它与作为一种头脑观念、头脑方式或者意识形态的Orientalism(东方主义, Orientalismus)并不是统一回事。后殖民时代对东方主义头脑及其结果的猛烈批判,曾对西方的东方学研究带来了伟大的困扰和袭击,当人们知道了由于东方主义,西方对东方的所有知识、研究和认知,无不都打上了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烙印,他们自然会问:那么对古代的东方语言、文本和文化的学术研究于今天又事实有何主要意义呢?

然而,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这些可归属于西方之东方学局限的许多差别地域的研究学科,它们在西方的形成和生长正好与以语文学为主导的欧洲现代人文科学学术蓬勃兴起同时,以是,从降生之日起,它们就都是典型的语文学学科。它们要求其从业者们从学习这些区域、民族、国家和宗教的语言、文字最先,通过对它们遗存的文本的网络、整理、翻译、解读,来对它们的历史、社会、宗教和文化做出相符西方人文学术(语文学)范的研究和构建。而汉学无疑是这类东方学分支学科中的典型,西方早期的汉学研究主要就是对古代汉语语言和文献的研究,是对大量汉语文文献的整理、翻译、注释和研究。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殖民探险家们在中国西北宽大区域开展了许多次大规模的科学考察,于西域文物考古领域掠夺了大量珍贵的文物资料,进而取得了丰硕的学术功效,稀奇是他们相继发现和劫取了敦煌(吐鲁番)和黑水城两座西域语文文献宝库,这给那时的天下汉学和中亚(西域)语文学研究的蓬勃生长注入了强劲的动力,使这两个学科得以在西方东方学研究领域内异军突起,令举世瞩目。正是在这样的学术靠山下,法国汉学家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先生于国际学术界脱颖而出,声誉卓著,被公以为天下汉学第一人,其学术职位至今不可动摇。伯希和那些不拘一格的学术著作,虽然经常缺乏明确主题、脚注长于正文,但汪洋恣肆、博大精深,是汉语语文学和中亚(西域)语文学研究的典型和至高无上之作。在他谁人时代,汉学是一门经典的语文学学问,汉学家必须是一名语文学家。

伯希和

不幸的是,自上个世纪中叶最先,语文学于西方,稀奇是北美的人文科学学术领域内进入了一个周全的衰退时期。随着人文科学研究逐渐被明确地划分成文学、哲学、历史、宗教、语言、艺术等学科,语文学虽然作为人文科学研究的基本学术方式或依然隐性地存活于上列各个分支学科之中,但它在北美大学的学术建制中已经靠近于无家可归了。只有在美国的一些老牌大学中或还保留有古典研究系(Department of Classical Studies),给语文学的某些稀奇专门的学科,如古希腊语文、拉丁文和梵文研究等,保留有一席之地,但仅仅起着一种拾遗补缺的作用。只有像梵文研究和与它关联极深的印藏佛学研究(Indo-Tibetan Buddhist Studies),还能够在欧洲和日本的人文学术界继续保持着一定的生长势头,成为今日天下语文学研究的典型。

与此同时,大部门原本属于语文学局限的东方学分支学科于北美大学的学术建制中纷纷失去了自力存在的基础。随着现代人文科学各分支学科之间的分野越来越细致和明确,像汉学、印度学这样从语文入手对一个区域、民族和国家举行百科全书式的研究,与现代人文学科的学术分类显著相矛盾,故很难继续维持下去。于是,这些曾享有高尚学术威望的语文学学科迅速被肢解,融入了文学、历史和哲学(宗教)研究等差别的分支学科之中。此外,二战之后的美国,在冷战愈演愈烈的国际政治靠山之下,由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等政府机构,和福特、洛克菲勒等许多民间财团和基金会的团结推动和支持下,北美各大学中纷纷确立起了名目繁多的“区域研究”项目,最先将“区域研究”作为一个主修学科,整合进大学的教学和研究系统之中。

所谓“区域研究”,简朴说来就是对一个地理的、民族的、国家的和文化的特定区域,举行连系人文和社会科学的跨学科研究,它涵盖语言、历史、地理、文学、文化、政治、经济、社会、战略和国际关系等所有学科的研究,尤其重视对这些区域之现实政治和经济举行社会科学的研究,显著着重政治导向和理论阐释。在这样的大靠山下,前述那些属于东方学局限的分支学科则纷纷被改变成为一种“区域研究”,如汉学和印度学被划分改变成为“中国研究”(China Studies)和“南亚研究”(South Asian Studies)。像汉学这样传统以语言、文献和文化研究为主要内容的民族、国家的语文学研究,在北美大学中通常会被整合进入东亚语言文学研究系(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成为对东亚区域之“区域研究”的一个主要组成部门。

区域研究

事实上,当汉学被“中国研究”取代时,曾经绚烂的汉学时代到此就已宣告竣事了。语文学从来不是“中国研究”最基本的学术研究方式,用像诸如“理性选择理论”(Rational Choice Theory)这样的社会科学理论,看起来完全可以更好地注释中国现实的政治和经济形势,展望其未来的生长趋势,以是,人们似乎完全不必再花那么大的气力,去学习和研究中国古代的语言、文献和历史文化了。固然,将众多有着完全差别的学术靠山和专业训练的学者们群集在一起,组成一个被称为“中国研究”的跨学科的区域研究项目,这并不是易如反掌就能取得成功的。若何在差别学科之间,就对学术主题的设定和分配、差别学术方式的选择和使用,和差别学术尺度的确定和统一等等,举行有用的协和谐整合,这是十分棘手和难以解决的问题。


前述北美“区域研究”的崛起和传统汉[语文]学的衰落就是薛爱华写作这封公然信的时代历史靠山。“区域研究”的兴起和文史哲等学科的明确划分,这二者促成了使曾经享有高尚学术职位的汉学和汉学家们失去其学术家园的尴尬局势。而将研究统一个地域局限的语言、历史、金石文献、文艺指斥、经院哲学、政治历程、社会动态、财政形势,甚至花岗岩石的学者们都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区域研究”主修学科,这在薛爱华看来十分荒唐可笑。“区域研究”既没有统一的学科性子,也没有严酷的学术方式,何以能够成为一个主修学科?不甘平庸的薛先生自然不乐意与从事“区域研究”的庸才和半吊子们为伍,也不愿意做一名非驴非马的汉学家,坐视曾经德隆望尊的汉学蜕变为众多不三不四的“区域研究”项目中的一个——“中国研究”。

正是在这种极其难题的形势下,薛爱华不得不认可汉学已经走到了它的终点,汉学不能再那么无邪、稚子了,是它“该长大的时刻了”,于是,他向自己的学术偕行们建言,爽性彻底甩掉曾经给他们带来过荣耀的汉学和汉学家的身份认同。与其像曾经的非鱼非鸟的“欧洲学家”一样,做一名非驴非马的“汉学家”,和一伙道差别不相与谋的“中国学家”们为伍,倒不如自觉地投身和融入进语言、历史、文学和哲学研究等人文学术的分支学科之中,成为可与这些学术领域的偕行们在普遍盛行的学术尺度下公平竞争的专家学者。早在“区域研究”兴起以前,幸运的欧洲学家们就已经卸下了“欧洲学家”的负担,成为划分研究欧洲文学、历史和哲学的专家学者,得以免受因“区域研究”的兴起而给汉学家们带来的打击和羞辱,以是,汉学家们只要甩掉汉学和汉学家这个名头,转而在文学、历史、哲学、宗教和政治学等专业领域中寻找自己的学术出路,他们就能摆脱逆境,涅槃重生。

固然,薛爱华先生自己则不想“拥有自信的‘历史学家’或者自尊的‘语言学家’这样的名头”,而要继续做一名“对与物质文化相关的中古汉语文献稀奇体贴的语文学家”。他以为语文学家或可以是二流的,但语文学并不是一个二流的学科,不能让某些二流的语文学家破坏了语文学这个具有悠久传统的一流学科,语文学家绝非天生就是二流的学者。虽然薛先生研究中古汉语文献,但汉学可以是一门天下性的学问,故他不以汉学家或者中国研究的偕行们为学术上的竞争对手,他的目的是要做一位可以与天下上研究比鲁尼、阿格里克拉和乔叟的优异学者们并驾齐驱的一流语文学家。

值得强调的是,薛先生在公然信的一个注释中还专门给出了他给语文学下的的一个明确的界说,他说:“我使用‘语文学’这个词并不是,如先前一样,作为谁人我们现在称之为‘语言学’的一个同义词,而大约是如《韦氏新国际字典》(第二版)中开篇所说的谁人意思,即‘对主要是在其语言、文献和宗教中显示出来的文明人的文化的研究……’我更倾向于我自己的界说:‘[语文学]是对文本遗存的剖析与阐释,行使如金石学、古文字学、训诂(解经)、低等和高等指斥等学术手段,引向对作为文化复杂性和头脑玄妙性的一种直接显示的文献/文学的研究。’语文学,像整体的人文科学一样,目的在于[获取]比较而言抽象水准较低的知识,例如与社会学相比较,只管其手艺可能是高度抽象的。终究,语文学体贴的是详细的、小我私家的、直接的、具象的、显示的知识,故而与传记、图像、象征与神话等相关。语文学之家,正如历史之家,拥有众多宅邸。我想,在我的界说中,气概指斥、民俗学家、词典编纂学者和许多其他其余人都各有其位置。”这样的一个语文学界说固然首先是薛先生对他自己的学术实践的一个总结,但它也是对传统汉学,或者说汉语语文学研究及其方式所作的一个十分确切的界说和总结。

正是由于对语文学的坚持,薛爱华最终成为一位名满天下的优异汉学家。然则,他于这封公然信中所表达出来的这份对“区域研究”的忿忿不平之情和要拯救汉学的良苦用心,显然都未能阻盖住汉[语文]学受“区域研究”打击而彻底走向衰落的历程。那些在“区域研究”的学科框架下从事中国研究的学者们,自然不都是一些非鱼非禽(非驴非马)的“庸才”和“半吊子”(票友),他们当于差别的学科专业领域内学有专精,术有专攻,各有各的优异和卓越。严酷说来,“区域研究”始终不是一个学科(academic discipline),它更像是一块汇聚各路英雄的金字招牌,美国的大部门中国研究专家,正如薛先生所希望的那样,因甩掉了汉学家的名分,而得以成为能在文学、历史、哲学、政治和经济等学科内各领风骚的专家学者。固然,不得不说的是,在美国的中国研究领域内,今后再难见到像薛爱华这样毕生以语文学为职业的具有经典性意义的优异汉学家。这或亦一如薛先生之所愿,汉学和汉学家于北美学界业已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于此,我不禁也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德国慕尼黑巴伐利亚科学院内发生的一则学术往事:与薛爱华同时代的傅海波(Herbert Franke, 1914-2011)先生是二战之后德国汉学绝对的主帅和首脑,他是一位卓越的历史学家和语文学家,也是德国学术史上最后一位蜚声天下的汉学巨匠。可是,虽然自上个世纪六七十年月以来德国各大着名大学汉学系的教授大人们大多数都曾是他的门生或者再传门生,却没有任何人真的继续了他的“汉学”衣钵,他们做的学问都与他们的先生很不一样,许多人更喜欢做通识性的中国古代头脑、哲学、宗教和文化研究,或者专注于中国现现代文学、哲学、头脑、宗教和社会研究,很少有人像他一样一辈子孜孜不倦地做着语文学的和历史学的汉学研究工作。1997年春天,我曾前往位于慕尼黑的巴伐利亚科学院中亚研究委员会造访傅先生,劈面向他讨教这其中的缘故原由。令我受惊的是,傅先生竟然以“他们懒惰”(sie sind faul)一句话带过,看起来这不像是一个让先生以为愉快的话题,以是,他轻描淡写地用一句戏言把我给打发了。

傅海波

于今想来,傅先生的一众门生们之以是会团体地背离他们先生的学术门径,或许亦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月最先发生的美国人文学术研究之范式和偏向的转移和改变不无关联。详细说来,纵然德国的中国研究至今还保持汉学(Sinilogie)的名称,但受美国学术的影响,同样早就最先从以语文学为主导的传统汉学转向了多种面向的和更注重现实的,更靠近“区域研究”局限的中国研究。在这个靠山下,德国的汉学时代实际上也已随着傅海波先生这一代汉学家退出学术一线而告竣事了。他的门生和再传门生们,或正是由于一方面至今还能够保留汉学和汉学家的名头,但另一方面却既不能像他们的先生一样做语文学的和历史学的传统汉学研究,也没有能够像他们的美国偕行一样,自觉地分流、整合进文学、历史、哲学、宗教、政治和经济等专业学科领域之中,以是,他们看起来更像是薛爱华笔下的“非鱼非鸟”(非驴非马)的汉学家。由此看来,汉学、语文学因“区域研究”的崛起而走向衰落是一个全球性的征象,只管其发生的形式、特点、水平和偏向并不完全一致,但从根本上来说,北美和欧洲于上个世纪下半叶先后完成了从汉学转向中国研究的历程。汉学涅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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